香港無法逃避的三大危機

作者：陳功
來源：《風聲》月刊 2013年 11月號

「蘭桂坊之父」盛智文在香港接受新華社記者專訪時表示，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是中國探索如何開放、如何發展的巨大進步，未來有望成為「迷你香港」。他說，「自貿區的發展非常特殊，它就像一個迷你香港，可以開放眾多內地尚在限制中的行業和領域」。盛智文希望自貿區將如香港一樣在酒店、服務貿易、銀行業等領域不再受到嚴格的規管，從而使人民幣和商業實現自由的流通和流動。
盛智文的觀點是有相當大代表性的，事實上不僅僅是他一個人驚歎中國政府在上海自貿區問題上的政策突破，以及對香港這個自由港的潛在競爭威脅，甚至連商務部有關官員在上海自貿區與香港競爭關係這一問題上也沒有採取回避態度，其官式表示為「建立上海自貿區借鑒了國際通行的做法，其中也借鑒了香港的做法，是中國順應全球經貿發展的新趨勢，實現更加積極主動對外開放戰略的一項重大舉措。」 「建立上海自貿區不會對香港產生不利影響，反而有利於促進香港的繁榮穩定，實現內地與香港共同發展。」
在香港，很多人擔心上海自貿區的建立威脅到香港的競爭優勢和地位。其實這種擔心無論從上海自貿區的政策層面看，還是從香港的現實市場環境來看，都是無稽之談。幾乎完全是捕風捉影，甚至是無中生有，自己嚇自己。
很多港人並不熟悉中國政策的程序以及制度運作過程，上海自貿區的政策討論與政策的落實並不是一回事，「聽說的」與終究「落實的」差異很大。比如，上海自貿區的政策討論中曾經提到過15%的所得稅問題，這是一項重大利好，優惠程度甚至超過了香港16.5%的所得稅，這在理論上當然會造成對香港的競爭，但實際上上海自貿區的公開政策解釋已經明確，這樣的所得稅政策不會出臺，政策討論與政策結果的差異由此立顯。
其實，上海自貿區的很多政策討論被中國大陸學界的某些人作為個人成果透露出來，因學者的傳媒地位較高，所以往往令人以為這就是真的。實際政策出臺一看，結果相差不少。這是政治運作的必然結果，搞政策分析的人士都知道，世界各國的决策機制其實相差無幾，政策的討論是一個階段的事情，討論完畢後，一定要經過各個層級政治機器的磨合與消化，這個過程會過濾掉不少政策討論的內容，調整、修正之後，剩下的才是真正落地的政策。
還是以上海自貿區為例，實際上連法律的適用期都有時間限制。今年8月，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四次會議作出決定，授權國務院在上海自貿區暫時調整有關法律規定的行政審批，調整期明定為3年。這也就是說，現在適用於上海自貿區的法律法規，允許其「暫不執行」的，3年後還要根據情況進行「修正」，誰也不敢打包票，到時候一切照舊。即便上海官員自己對此也公開承認，如果改革表明有哪些地方是需要調整的，那麼法律到時候是「會考慮的」。
此外，上海自貿區實行的是負面清單模式的監管，也就是說，對不允許做的事情，實行清單管理，其他的事情都是允許做的。這樣的政策管理模式是一種突破，但問題的關鍵在於負面清單的範圍，如果很大、很多、很雜，那麼其實結果並不理想。9月30日上海市政府發佈的負面清單內容，居然涉及到總共190條管理措施，受到不同程度限制外資進入的行業多達18個門類，89個大類，419個中類，1069個小類，注意這還僅僅是類別，每個類別所影響的企業必定是一大堆，影響和管控力度不可不謂之大。香港看到這樣的情況，有何擔心之有？
筆者認為，對未來的香港，諸位必須保持高度的警戒心理。現在的香港不太平，未來的香港更令人擔心，這就是香港風險。而且值得注意的是，筆者所言的「香港風險」，遠不是短期的風險，而是長期風險；不是短期可以重歸太平的風險，而是長期造成不安定的風險。這樣的香港風險，是香港百年一遇級別的幾次風險中的一次風險。這樣的結論並非聳人聽聞，現在的香港，有三個最令人擔憂的大問題。第一是經濟和產業缺陷，第二是社會分裂，第三是政治秩序。
香港的經濟和產業缺陷過去就有，從港英到現在，長期如此，沒有改善，這個問題造成了貧富懸殊，基尼係數惡化，普通中產的財富不足以圖安定，這是大問題，但卻改善無謀、無門、無策。香港未來在這方面，如不奮起圖強，繼續得過且過，則社會安定的根基不牢，終將是社會的大隱患。
社會分裂，原本是沒有的問題。香港以踏實、勤力、包容為基本特徵，打造了以往的亞洲「四小龍」之一的經濟奇跡。香港的穩定和自由，又吸引了大量全球資本的到來，本來是一個順風順水的社會。九七之後，部分港人尤其是青年族群要爭取話語權，實行「真正自治」的呼聲漸起，勢頭越來越大，直至發展成為「港獨」群體。這樣的趨勢令人擔憂，原因在於社會中的個人問題達致階層問題，個人利益訴求合併為階層訴求，這就不是短期可能解決的問題，甚至有可能發展成為未來香港公民運動的傾向。
至於政治秩序，主要涉及普選的問題。普選的結果尚未可知，但這是一個政治過程，必然會引起社會的關注和參與，而港人大眾的積極關注和參與，又會為政治利益集團的重組創造了條件，有的政治人物會凸顯，有的則表現消沉，這將有可能導致政治秩序的混亂和不可捉摸。政治秩序是社會秩序的根本，對商業和經濟的影響很大。最近李嘉誠從香港撤資的動作很明顯，這也是商業力量表示擔憂的一種方式，讓資本共進退，此事易講不易行。香港的政治秩序能否回歸穩定，確保有序，這是未來攸關香港人前途的大事。只是這件大事落地，還須相當時日才能見分曉。
總之，上海自貿區無須擔憂，值得認真擔憂的是香港風險。這樣的香港風險，一旦長期化，未來的香港有可能長期陷入動盪之中，香港特區政府以及中國大陸方面必然要投入比想像中大得多的資源，才能維持基本穩定。而要想平復如初，所需時間可能要以十年以上計方為現實。■

新香港人是香港價值的守護者

作者：陳功
來源：《風聲》月刊 2013年 10月號

心懷對香港的深深感激之情，轉眼之間就已度過十餘年的新香港人時光。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作為一個新香港人，本人尊重一切言論人，同時也希望得到別人的尊重，即使有意見分歧也是如此。香港的核心價值可解釋為自由、 民主、法治、人權、平等、公正、多元和包容，因此這樣的一份尊重之情，本來就是香港核心價值的體現。
最近看到的一篇由李怡先生撰寫的有關新香港人的文字，深感內中不少觀點，過於偏激，與事實相距甚遠，與香港的核心價值偏離甚遠，遺憾之下認為有必要寫上幾行文字，表達一下自己的意見。
李生的言論值得注意之處主要有以下幾點：首先，拿中美政治影射新香港人尤其是大陸來的人都是奴才、刁民；其次是斷言新香港人尤其是大陸人的公德、私德均很差。第三是將新香港人、大陸人歸類為梁振英先生的支持者。李生是香港著名的言論人，但言論如此極端，如此偏激，如此歧視，令人不免想起王爾德頗有諷刺意味的一句名言：良心會使每個人都成為利己主義者。
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香港也擁有許許多多的移民。當年鄧小平說要「送一千萬中國人自由移民到美國」的故事人所皆知，但此後其實美國並未採用任何理由來阻擋中國移民到美國的步伐。相反的是，美國對中國移民的歡迎程度超過了很多人的想像。美國移民局公佈的數據顯示，2011年共有2969名中國公民申請了投資移民的EB-5簽證，其中有934人獲得批准，在EB-5簽證總申請人數中，中國人占到了75%。美國人似乎非常歡迎中國人以及他們投資的到來，而歐洲的情況也差不多，甚至條件更為優厚。
若干年以來，香港也湧入了大批移民，這其中有來自中國大陸的人，也有來自其他國家的人，他們都是「新香港人」。現在的700萬香港人中，40%都是新香港人，這是現實，也是香港經濟活力的來源。所以，不要動不動就跟美國來比，香港並不在太平洋的另一邊，而且即便是美國，也非但沒有拒絕中國的移民，相反還在不斷增加中國的移民。
再議公德和私德的問題。這個問題涉及到評判標準，但也與歷史、時間的融合和文化習俗有關。有些大陸來的新香港人，其行為確有缺陷，如隨地吐痰，車廂中吃食，甚至有更惡劣的事情發生，但這些行為即便是在大陸也遭到了排山倒海般的譴責，並不只有香港人看不慣。而有些事情，其實還與文化習俗尤其是誤解有關。如有一次本人乘的士從港島經西隧到東涌，買單的時候，拿出500元的鈔票，找頭200元，我問的士司機「夠不夠」，意思是過隧道和大橋的費用是否收了？
但他誤解為我嫌找頭少了，我用英語解釋一下，雙方拍肩大笑而別。但如果不會講英語或粵語，這個誤會可能就會存在下去，也會形成一種印象，這就是文化差異造成的問題。
新香港人以及大陸人有公德與私德均差的人，但也有大批的高質素的專業人士，他們活躍於香港的金​​融界，影響力遠超香港，為香港社會帶來了榮譽和經濟貢獻。客觀的說，公德與私德並非是移民標準，香港歷史上的移民也不是公德、私德均達致極高水平的移民。
默多克是美國的移民，但他通過竊聽搞報業的道德水準又是如何？關鍵問題是，你如果對香港社會真的有信心，那麼你會看到即便是個人的私德也會為環境所約束、所改變，就像有些不太講究的中國人到了美國也變得如同「模範公民」一樣。
最後講講新香港人與梁振英先生的關係。
其實，政治與移民並無直接關係，硬要將之牽扯到一起，本身就有某種政治意識形態的考量在裡面。新香港人以及大陸來的移民並非一定會支持梁振英先生，香港是一個自由的社會，一個有民主、講公正的社會。在這樣的社會中，是否支持梁振英先生，完全是一種個人的選擇。所以，認為大陸來的人一定會支持梁振英先生，這樣講是沒有道理的，一併將幾百萬新香港人劃到梁振英先生的政治隊列當中，若非愚蠢也絕非是明智的見識。
很多人所忽略的一點是，對於新香港人來說，吸引他們移民到香港來的，恰恰是香港的核心價值。這樣的核心價值，在他們原有所居的地方，遠沒有達到和實現香港這般完美，這是他們青睞香港，選擇香港的根本原因。
所以，對於香港的核心價值，新香港人與見慣識慣的香港人有所不同，他們其實更在意維護香港的核心價值，更在意香港的未來，原因很簡單，他們就是為了這個跨海而來的。
士林之大，無奇不有，自古皆然。希望未來的香港，依舊是一個多元、包容、理性的社會，這樣的社會，才是新老港人共享未來希望的社會。■